第180章 无声的榫卯(第2页)
他的手终于移开。脚步声再次走向洗手盆。水声。拧毛巾的声音。
这一次,当温热的毛巾再次覆上她的额头时,沈星晚紧绷的意志力终于到了极限。她无法再忍受这无声的、折磨人的温柔酷刑。在他试图再次用毛巾擦拭她的脖颈时,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令人心慌的触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微弱、却带着明显抗拒的:“……别……”
声音干涩破碎,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擦拭的动作骤然停顿。
空气瞬间凝固。
沈星晚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她依旧紧闭着眼,偏着头,露出脆弱的颈项线条,身体因为刚才那一下用力的躲避和脱口而出的拒绝而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沉默。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有那道沉静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然后,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叹息太轻了,轻得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脚步声响起。他拿着毛巾走开了。水声再次传来。
沈星晚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放松,反而揪得更紧。一种混合着负罪感和解脱感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
然而,他并没有离开。脚步声再次靠近床边。这一次,他没有拿着毛巾,而是端起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碗。
一股极其清苦、却带着奇异回甘的药味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粥的甜香。
他竟然……去热了药?
沈星晚的心猛地一沉。比粥更难以忍受的环节,来了。
果然,顾言在床边再次坐下。勺子碰触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那带着浓郁苦味的药勺,如同之前那带着米香的粥勺一样,精准而沉稳地,悬停在了她的唇边。
苦涩的药气霸道地钻入鼻腔,让她本就翻涌的胃部一阵抽搐。
“……”沈星晚紧抿着唇,将头偏得更开,用沉默和肢体表达着最直接的抗拒。喝下那碗粥已是她极限下的妥协,这闻起来就令人作呕的苦药,她绝不要再被动地承受一次。
悬停的药勺没有强行靠近。也没有收回。
顾言就那样沉默地举着勺子,等待着。无声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比任何催促的言语都更令人难以承受。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药勺里的热气渐渐消散。
沈星晚的胃里绞得更难受了,喉咙的干痛也愈发清晰。她知道这药必须喝,可身体本能的抗拒和内心那点残存的、不愿就此完全屈服的倔强,让她死死地咬着牙关。
就在她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无限期持续下去时,顾言有了新的动作。
他放下了药勺,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沈星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但下一刻,她听到他起身,脚步声走向了她卧室连接的那个小阳台。阳台上放着几盆她精心养护的、耐阴的蕨类植物。
几秒钟后,脚步声返回。
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气息的味道,伴随着那苦药味一同靠近。
沈星晚忍不住好奇,睫毛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偷偷望去——
只见顾言的手中,除了那碗药,还多了一小片刚从盆栽里摘下来的、翠绿欲滴的薄荷叶。叶片饱满,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散发着强烈而醒脑的清凉气息。
他将那片薄荷叶,极其小心地、放在了那碗深褐色汤药的表面。
深褐的药汤,托着一叶翠绿。 强烈的苦味与清冽的凉意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再次舀起一勺药,这一次,勺子里除了深褐的药汁,还带上了那抹醒目的翠绿。薄荷叶被巧妙地叠在勺底。
他将这勺承载着苦与凉的药,再次稳稳地递到她的唇边。
苦涩的药气依旧,但那抹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强烈清凉气息的翠绿,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像窒息时的一缕新风,奇异地攥住了沈星晚的全部注意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片薄荷叶上,胃里的翻涌似乎都被那清凉的气息稍稍压下去些许。
她依旧紧抿着唇,抗拒的姿态未曾改变,但紧绷的意志力,却因为这片意外出现的翠绿,而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顾言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微微睁开一丝缝隙的眼睛上,仿佛看穿了她此刻内心的挣扎和那细微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