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与颜真卿的三年之约(第2页)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蕴含着最沉重的承诺,“公再行归隐林泉,或……行那大义灭亲、以正纲常之举,学生……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届时,公之剑锋所指,便是学生咽喉所在!”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要将肺叶撕裂。
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如同在深渊边缘的挣扎。
窗外街上传来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连风都静止了。
唯有那一道刺破云层、透过敞开的窗棂斜射进来的强烈光柱,如同舞台的追光,恰好笼罩在裴徽年轻却写满坚毅与沧桑的脸上。
光与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激烈地切割、交融,将他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浴火的神只,又似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的赌徒。
颜真卿的目光,死死钉在光柱中的裴徽身上。
兄长颜杲卿描述中,裴徽面对安禄山叛变时,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嗜血的兴奋,而是深沉的悲悯;
弟弟颜允臧眼中那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期盼之火;
还有那份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头、指责他“拘泥虚名”的檄文……这一切画面,如同汹涌的怒潮,反复冲击、拍打着他心中那堵由毕生信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名教——筑起的堤坝。
堤坝在轰鸣!
在剧烈地摇晃!
在崩裂!碎石簌簌落下!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份以天下为注、以自身为质、以苍生福祉为终极目标的磅礴赌约面前,在这份超越个人荣辱得失、直指文明存续与黎民活路的赤诚(抑或是惊世骇俗的疯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甚至……有些狭隘。
许久,许久。
久到光柱中的浮尘都仿佛停止了舞动。
颜真卿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滴浑浊的、饱含着无尽挣扎、痛苦、以及对毕生信念撕裂般痛楚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布满岁月沟壑的眼角悄然滑落。
那泪珠沿着他刚毅如岩石般的脸颊蜿蜒而下,最终,“嗒”的一声轻响,滴落在陈旧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像一颗破碎的心。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眼中的迷茫、愤懑、挣扎,已然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帝国兴衰命运走向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肃穆与悲壮。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曾经执笔书写《祭侄文稿》时力透纸背、也曾挥舞战刀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行君臣跪拜之礼,而是如同托付千钧重担、交付身家性命与毕生清誉般,双手抱拳,对着裴徽,深深一揖到底!
动作缓慢而凝重,每一个关节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带着金石般不可动摇的承诺。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如同洪钟初鸣,在死寂的书房中清晰地回荡开来,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此赌约,老臣……接了!愿以三年为期,拭目以待!”
他直起身,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两道穿透迷雾的闪电,直视裴徽,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若殿下真能践此三诺,救民于水火,再造大唐之兴!老臣颜真卿,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纵使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亦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一股凛冽如三九寒冬、足以冻结血液的肃杀之气骤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连那束炽热的阳光都似乎冰冷了几分。
“若殿下有负苍生,有负此誓……”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而清晰的“斩”的手势。
那未尽的誓言,那决绝的手势,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让裴徽心头也是一凛。
裴徽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激动光芒!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如同狂潮般冲击着他,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强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呐喊,只觉得喉头哽咽,眼中也涌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同样以最庄重的姿态,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向颜真卿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颜公!得公此言,胜得十万雄兵!裴徽在此立誓,必不负颜公所托,不负天下苍生!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知道,这最难啃、也最关键的“骨头”,终于被他用超越时代的见识、洞悉人心的手腕、孤注一掷的赌约以及那份赤诚(或疯狂)打动了!
颜真卿的承诺,其象征意义——对天下士林的号召力,其实际价值——其治国理政的才干与刚正不阿的监督,远胜十万雄兵!
新朝最大的内部隐患之一,暂时被化解了。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外,严庄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垂手侍立。
他那双细长如狐的眼睛,透过门缝的微光,早已将书房内剑拔弩张又最终落定的气氛尽收眼底。
当看到颜真卿那深深一揖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快得如同幻觉。
他心中了然:“成了。老顽固终究敌不过殿下这泼天的赌注和攻心之术。”
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阴霾与不屑:“三年?肃清李璘、荡平蜀地、抵御吐蕃回纥、还要恢复民生?呵……殿下啊殿下,您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于信任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了。他们清谈可以,真要动起刀子来,只会碍手碍脚。”
他对裴徽这种近乎“妇人之仁”的坦诚和“过度理想化”的承诺有些不以为然。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算计的精光,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无声地捻动着一枚边缘锋利、刻着“开元通宝”的铜钱,仿佛在掂量着筹码。
一个新的念头悄然滋生:或许,这三年之约,正是他严庄施展“非常手段”、攫取更大权力的绝佳时机?
必要之时,他需要让殿下看清,“清流”的阻碍和“非常之道”的效率。
……
……
当裴徽离开颜府时,已是日影西斜。
夕阳如熔化的赤金,又似泼洒的鲜血,将长安城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金红。
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在余晖中如同燃烧的火焰,也像无数把淌血的刀锋,直指苍穹。
严庄敏捷地为主子掀起车帘,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子身上那股混合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与肩负更大使命的凝重气息。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送至府门口台阶上的颜真卿——虽然依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严肃如铁,但那双望向马车离去的眼睛,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冷抗拒,多了几分深沉复杂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审慎期待。
严庄心中那枚冰冷的铜钱,捻动得更快了。
裴徽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瞬间隔绝了外界刺目的血色霞光与喧嚣市声,也隔绝了严庄探询的目光。
马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裴徽脸上那坚毅、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兴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了冰凉的车壁上,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短暂的放松后,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哒哒”声,如同战鼓的倒计时,显露出内心翻江倒海的焦灼。
他脑中如同最精密的沙盘,飞速推演着,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冷的现实:
江南李璘占据天下最膏腴之地,钱粮堆积如山。
长江天堑,水网密布,楼船战舰如林。
稍微有些棘手的是,他们与江南本地豪强、盐枭、水匪盘根错节,早已形成利益共同体。
强攻?代价恐怕不小,长安的国库根本承受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必须分化瓦解,擒贼擒王,速战速决!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李璘在江南根基日深,每拖一天,代价都翻倍增长!
他想起情报中提到的李璘最倚重的谋士——一个绰号“江狐”的神秘人物,此人才是真正的毒瘤。
蜀地杨党余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剑阁、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些杨国忠的余党、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和失意将领,据险而守,煽动山民叛乱,散布“朝廷苛政猛于虎”的谣言,将天府之国变成了一个流脓的毒疮。
清剿需要精兵强将,更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漫长的补给线!
翻山越岭运粮,十石能到一石就不错了!钱!又是钱!国库空虚得能跑马!
从哪里挤出这笔巨款?
他想起严庄上次隐晦提及的“非常之财”,不禁皱紧了眉头。
最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冰水浇头: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已暗中集结数万控弦之士于青海湖;回纥可汗磨延啜态度暧昧,其精锐骑兵频繁在阴山以北游弋。